Thursday, 23 February 2012

中国政治变革中的“香港效应”

中国政治变革中的“香港效应”_颜昌海的博客

2012-02-23 16:56:47

改革开放的30年,是外部世界在中国的影响日益扩大的30年 ,当然也是中国在外部世界的影响日益扩大的二十年。中国改革 开放的主旋律在于经济,因此外部经济因素,无论是物质的、概 念的还是制度的,对中国的作用都相当引人注目。其中,香港有 其独特的贡献。

随着香港回归中国主权,随着香港政治本身自过渡期以来发 生的民主化进程,也随着中国内地的经济变革在不断要求相应的 政治变革,这种政治影响的意义是值得重视的。

香港政治对于中国影响,首先在于参考效用。所谓“参考效用 ”的概念,是由国际民主化研究文献中一个常见的理论假设发展而 来。在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政治发展中,特别是在民主化过程 中,存在着某种相互观摩、参考和借鉴的一般效应;正如李普塞 特早年的着名研究所发现的,一国的政治和社会制度,常常可以 构成另外一国在政治和社会上的参照,从而形成一个所谓“参考社 会”。比如美国的民主制度,就常常成为其它国家的“参考”,美国 也经常主动地向外“输出”它的政治理想和规范,甚至将之视为美 国民主制度的一种使命。在这种“参考”和“输出”的过程中,“参考 社会”的作用之强,可以从其制度设计的某些细节都常为人模仿而 见出。例如,总统制民主作为一般原则而言被认为并不利于新兴 民主制度的巩固,但它却在“第三波”民主化相当流行,这就是美 国民主制度所产生的“参考效用”之一例。这说明主权的独立、政 治制度的对立、文化背景的差异等,都不能阻止政治上“参考效用 ”的出现,反过来,在文化背景接近、社会交往密切、地理位置毗 邻等条件下,这种政治“参考效用”会更加明显与强烈。而香港的 政治框架及其近年来的民主化,也在改革开放的过程中对中国的 政治变革产生了一定的“参考效用”。

香港政治对于中国改革年代政治发展与变迁的最初影响,表 现为中国政府及其领导人对于香港政治体系的行政能力的认知和 赞赏。香港的政治体系长期以来具有很强的行政能力,其有效率 而廉洁的行政表现,正是在中国改革开放的早期年代达到了某种 高峰状态;香港的政治架构,不仅是所谓资本主义的,而且在当 时是殖民地的,后来并且是在中英之间存在有关主权转移的重大 争论的背景下运作的,但恰恰是主权问题的凸显,构成了一种特 殊的历史背景,使得中国领导人开始注意香港,也从而开始对香 港政治有了初步的认知。

1982年秋天起,中英两国开始就香港回归中国进行交涉和谈 判。从一开始,中国领导人就明确承诺:回归之后,“香港现行的 政治、经济制度,甚至大部分法律都可以保留”,“香港仍将实行 资本主义,现行的许多适合的制度要保持”,初步提出了“一国两 制”的构想。在这种表态的背后,中国领导人已经对香港的政治、 经济和法律制度有了相当的研究,以往很少提及香港的中国领导 人,特别是邓小平,开始经常谈到香港,包括强调“香港是自由港 ”和“国际金融中心”,承认香港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享有“繁荣和稳定 ”。

当然,这种注意主要是着眼于经济的。但邓小平也明确谈到 了政治制度。他还说:“香港的稳定,除了经济的发展以外,还要 有个稳定的政治制度。”1988年6 月,邓小平第一次提出“我们在 内地还要造几个‘香港’”,之中当然包含了对于香港经济政治整体 表现的充分肯定;对于香港整体表现的肯定,必定导致对于香港 政治制度的进一步了解和对之一定程度的肯定与赞赏。很快,香 港有效率的公务员制度和比较廉洁的政治运作,引起了中共领导 人的注意。1986年间,在组织有关中国政治体制改革的研究和政 策设计过程中,当时的领导人赵紫阳曾经再三就此发表意见,直 接要求研究和借鉴香港的有关经验。比如在中央政治体制改革研 讨小组第一次会议上谈到制度化建设的时候,赵紫阳即指出:“香 港60年代以前,警察受贿严重,现在的情况比我们好多了。”许多 人都指出要学习香港廉政公署的经验,解决正日趋严重的腐败问 题. 一部名为《廉政风暴》的记述香港反腐败情况的纪录片,当时 多次在中南海上映,受到中央领导人的相当重视。

当时的中共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胡启立也多次谈到有关香港 政治制度的问题,提出要从政治制度的方面来研究为甚么“四条小 龙,能够实现快速的经济发展。后来,胡启立还要工作人员考虑 :实行一国两制之后,设想中国不能再继续封锁香港出版的报刊 流入内地,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不要实行中国内部的新闻改革和开 放,如何实行。类似的政治认知,并不仅仅在中国最高领导人层 次存在,而且相当广泛地在中共各级干部当中得到不同程度的认 同。例如,北方重要港口城巿大连巿的领导人,把大连城巿发展 的目标确定为“建成北方的香港”。随着越来越多的地方干部有机 会访问香港,以香港的制度作为“参考”而反省、检讨中国本身制 度现实的思考,在内地已经很不新鲜了。

这些简单的材料,至少可以支持一个基本的结论:改革开放 以来,特别是在香港主权回归中国的问题提上日程之后,香港的 政治制度已经进入了中国领导人的视野,形成了他们认识那些不 同于中国自身政治制度的另外一种政治运作机制的一个重要参照 。这个参照过程并不是由意识形态主导的,基本上是不问姓“社” 姓“资”、姓“中”姓“英”的,而是具有相当强的客观性。特别是有关 主权的争执本身,不仅没有妨碍中国领导人这种认知的客观性, 反而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机遇,把香港政治带入中国领导人政治 认知的世界。这样的认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了中国领导人反省 中国本身的政治制度,促发和促进了中国的政治改革。

其次,香港政治对于中国影响,还在于信息扩散,使得1980 年代到1990年代的大众视野相对而非常宽阔。参考效用的产生, 必定通过信息的传播而发生作用。信息从自由社会向非民主社会 的流通,从发达地区向不发达地区的扩散,往往构成不同社会、 地区之间政治影响的一个重要内容。香港是华人社会的一大信息 中心,媒体的自由程度和国际化程度在华人各社会中相对最高, 这构成对中国政治发展和政治变革的一项重大影响。

中国大陆领导人的改革认知,是基于他们对于一定信息的掌 握和了解。然而,对于一般社会大众来说,在中国这样一个政治 相对封闭的体系中,要了解外部世界的政治运作殊为不易。香港 则恰恰是一个享有高度信息传播自由的华文媒体中心,因此,从1 980年代到1990年代,香港在向中国内地的信息扩散过程中扮演 了极其重要的角色。一方面,通过经济、社会和文化等各方面的 信息传播,政治上的某种演化作用在发生;另一方面,更有直接 关联的是,有关政治制度和价值的信息传播,也在诸种限制条件 下发生和发展,形成了对于中国内地的“冲击波”。事实上,“冲击 波”这个说法借自官方。1986年8 月,新华社记者采写了一篇报导 ,题为“广州在改革开放中经历了三次冲击波”;报导称,广州的 党组织在开放的形势下,面对来自香港的资本主义影响,抵御了 西方文明的冲击,保卫了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其中,把来自香港 的各种非经济层面的影响,一概认作是对于社会主义制度的“冲击 ”。这从一个侧面说明,这种影响当时已经不可小觑,它甚至引起 了中共高层领导人的直接关注。

这种“冲击波”,当时还主要是通过文化影响而形成的对于中 国本来政治价值和架构的削弱。逐渐地,这种信息影响越来越直 接在政治层面发生作用,并具有“建设性”地树立新型政治价值的 功能。用内地的一种表述就是所谓“南风窗”,有人更直接呼之为“ 香港化”。通过广泛的信息传播,所谓“香港化渗透”已经在内地巿 民层面逐渐扎根。特别是回归时的盛大宣传,使香港和内地的历 史距离和心理距离大大缩短,“香港化”渗透得以名正言顺地发酵 。虽然“政治的影响”比较小,但是香港在廉政方面的影响“愈来愈 大”。——“廉政”,当然是政治。

香港媒体在向大陆、特别是以广东为前沿的南方沿海地带扩 散信息的过程中,恰恰具有极强的政治符号作用和实际政治功能 。而且,不仅媒体具有这种功能,其它多种社会交往都具备传播 信息并在政治上发挥香港影响中国的作用。总的来说,这种影响 促进了中国政治向对于民众更加具备责任感的方向发展。

第三,香港政治对于中国影响,更在于“可控试验”。把香港 政治及其民主化对中国政治变革影响的第三个重大层面称为“可控 试验”,其前提是:无论中国当前政权是否情愿,在香港主权向中 国转移的过程中,它都接受了香港政治中逐渐展开的民主化过程 ;而回归后多年以来的发展进一步表明,这种过程并没有因为主 权移交而中断。中英之间的争执也好,香港主权的回归也好,都 给香港的民主化发展打上了独特的印记,形成了香港民主化过程 的一些特点。其中之一就是:香港的民主化发展是一个相当缓慢 的渐进过程;而这一过程的速度、力度与相应引发的社会秩序变 动,基本上处在中国政府、特区政府和政治精英的控制之下;在 很大的意义上,香港民主化也被纳入了中国改革“摸着石头过河” 的模式,具有不断反馈调整的那种试验性。这种渐进性、“可控性 ”和“试验性”,既是在中国的政治影响下出现的,反过来也对中国 大陆本身的政治发展和政治变革有着重要的影响。

香港民主化进一步扩大香港作为“参考社会”的政治内容与方 向,从而为中国的民主化树立一个范例。尽管香港民主化是缓慢 的、有争议的,迄今为止还是有限的,但它已经无可避免地通过 信息传布和参考效用而激发了内地官员和民众对于民主的注意和 思考;对于香港的民主化,中国内地较缺少文化、民族等方面的 理由来抵制。即在文化同质性极高、民族背景一致的情况下,香 港民主化的试验较之任何其它国家和地区(台湾例外)的民主化 进程来说,对于中国的意义都要大。尽管实行“一国两制”,但今 天香港的主权毕竟已经回归中国,在同一主权实体范围内出现地 区性的局部民主化,这在民主发展的历史经验中还不多见,在中 国更是前所未有;西方文献谈“参考社会”,还没有涉及到这种主 权统一范围内的案例。而在没有主权区隔的情况下,参考效用更 会大大增强。以上三个角度的参考作用结合到一起,香港的民主 化对中国整体的民主化来说,是条件最为接近、效果最易被接受 、而效能也最大的政治试验。恰恰是香港民主化迄今为止的这种 缓进步伐、有限范围和可控机制,可以为内地对于民主化的思考 提供更多的正面效应。

虽然中国既得利益者对于民主的理解与一般政治学意义上的 民主有很大距离,但就原则而言,并不能笼统地认为中国政府拒 绝民主化。中国既得利益者对于民主化的论点,一是强调中国国 情,不能照搬西方模式;二是要求循序渐进,不能一步到位而导 致社会、经济方面的混乱。香港作为民主试验的意义,主要是对 于所谓“国情论”的化解作用;而中国政府的这种“循序渐进”观念, 其实已经对于香港本身的民主化发生了很大的制约作用。邓小平 早在1989年就讲过,香港的政治制度不能照搬西方模式,不能按 是否三权分立、是否议会民主来判断是否民主。他强调“要循序渐 进”、“即使搞普选,也要有一个逐步的过渡,要一步一步来”。反 过来,既然香港的民主化进程已经是在具有可控性的条件下进行 ,其举措都具有“一步一步来”的试验性,为甚么这样的举措和进 程不可以在内地实行和展开?至少,是可以在某些类似香港、经 济比较发达的城巿地区进行。这样的疑问,已经为内地如北京、 上海等地的一些知识份子和官员所提出。他们要求像香港这样有 控制地、试验性地进行一定范围的缓进民主化试验。既然香港可 以在7百人范围内选举特区行政长官,人口是香港一倍以上而共产 党的力量则要大得多的北京或者上海,为甚么不可以在千人的人 代会上民主地选举巿长?!

要在法治较为完备而秩序容易控制的基础上实行民主化的逻 辑,明显蕴涵着香港经验。“一国两制”下的香港,在经济发展而 今又在政治发展上都比内地“先行一步”,可以预期,随着香港民 主化今后的继续发展,这种影响还会扩大;而且,中国政治变革 中的“香港效应”,也将逐渐从1980年代聚焦于政府效率和官员廉 洁而转向今后的聚焦于民主化。

人们希望中国高层能够主导的政治变化,自上而下的平稳过 渡。很多人也都有很好的建议了,比著名经济学家何清涟就提出 政治特区的设想,复旦大学的韦森致力于推动预算公开化,希望 由此走向预算民主和财政民主,等等。这些想法,都具备高度的 可行性,完全照顾到了政治转型的平稳性的要求。只要高层具备 真正政治改革的决心,从其中任何一个办法入手,都可以在不造 成不可控制的社会动荡的前提下推动政治改革,逐步地、但终归 会彻底地解决目前政治体制的根本困境。原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 马洪(当时并兼任国务院副秘书长)的秘书、参与中共十三大前 后政治改革政策的研究与制定且为中共13大报告政治改革部分的 执笔人之一的吴国光教授,建议一种平稳转型的战略叫“县政民主 ”,首先在全国范围内的100个县,实行县域内的、县一级的媒体 自由、司法独立和县级领导人竞争选举。就走这么一步,先不用 多,就可以很快消解民怨,可以达成由既得利益者主导的政治制 度平稳转型。

县级的重要性,毋庸赘述。而当前的现实,可以说这一级官 员与民众之间的矛盾,是造成整个社会矛盾紧张的最为重要的原 因之一。从这里下手,就可以直接针对当前官民对立的症结而迅 速改善政治运作。为什么是100个县而不是一下子推开,就因为 符合邓小平“一步一步来”的试验性。但问题的要害在于:要在治 得了病和吃得下药这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100个县这个药,剂 量是比较小,全国现在有差不多3千个县级地理行政单位,100个 县可能仅仅是三十分之一。中央如果下了决心,这100个县的县 级官员也没有力量抵抗改革。再少了,那也显示不出决心和诚意 ,反而难搞,因为那些县的官员就会观望并抵抗。不能搞试点, 原因也在这里:不过是试验一下,那就拼命抵抗、捣乱,几个试 点最后也搞不成。所以,出台就要有足够的规模效应。如此,就 能找到平稳转型的出路,即所谓的“杀开一条血路”。

事实上,中国政治变革有很多平稳的出路。问题是有人阻挡 ,既不让出,也不让稳,阻挡一切可能的、任何方式的政治转型 。不过,恐怕是挡得了一时,挡不了永远。挡到民众不能忍受的 程度了,自下而上的变革要求就起来了。这就是革命。这样的革 命,可能会造成一些动荡,但不会出现大的动乱,总体上还可以 说是平稳的。当然,既得利益者越是顽固抵抗变革,那么动荡就 可能越大。中国目前局势的要害和未来发展的方向,既不是危机 可以逼出改革,更不是改革与革命赛跑,而是既得利益者在难以 回头地制造革命。……

总之,中国政治在改革年代的变迁过程,香港作为一个不同 的政治体系产生了一种“香港效应”的政治影响;即政治参照、信 息传布与香港在中国既得利益者控制下依然发生发展的民主化所 产生的试验效果与由此而来的可能后续效应。现在,这种效应仍 正在成为改变中国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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