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昌海：中美关系与维稳怪圈

颜昌海：中美关系与维稳怪圈 - 颜昌海的日志

这几天国际媒体全都集中在陈光诚走脱的这件事情上。根据陈光诚的侄子陈克贵在电话里的陈述，是4月26日深夜11点多钟，陈光诚所在的山东临沂双堠镇的镇长带领多名不明身份的人士闯到陈光诚的大哥陈光福的家中，陈克贵在遭到攻击时持刀将镇长和其他几个人砍伤，在报警两个多小时以后，陈克贵被警察带走。目前沂南的官网宣布说陈克贵是畏罪潜逃，警方正在追捕中，已经被警方带走了，却宣布他畏罪潜逃。原来在4天前的22号那天陈光诚利用看守10秒钟的间隙设法走脱，他翻过墙摔伤了腿，然后突破了5道障碍，突破上百人的围困，终于联系上了一直在关注陈光诚的南京网友何培荣和另外一位网友的帮助下驱车几百里到达北京。4天以后看守才发现陈光诚走脱了，于是出现了对陈光福一家的攻击。
陈光诚的朋友胡佳最先提供了陈光诚安全的消息，有人看到以后立刻就打电话给陈克贵，这才把陈克贵讲述的事情的经过录音以后公布在网上。同时陈光诚公布了三点要求的录像，这三点要求分别是彻底和依法处理迫害陈光诚和他家人的那些官员和参与者；第二是保证家人、母亲、妻子和孩子的安全；第三是调查处理和迫害陈光诚有关的腐败。在一天之内这条消息就成为国际上几乎所有媒体的头条，这件事情毫无疑问会造成新的影响，而且会影响到中美关系等等。美国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的主席克利斯•史密斯，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立即表示支持陈光诚的要求。而另一位国际著名人士，就是曾经试图探访过陈光诚而没有成功的国际影星蝙蝠侠贝尔，他在回答CNN的问题的时候，也发表了意见。他说，作为世界领导，中国必须展示它的智慧和善意，永久释放陈光诚及其家人，让暴行和腐败不再玷污中国的名声，以此提醒世界中国丰富的文化和历史。
无论是中方和美方在这件事情所处的处境和立场，都是和王立军事件完全不一样的。先看一下美国方面，王立军在进入美国领馆的时候，他的身份是重庆市的副市长，更重要的他是重庆争议极大的打黑的主要操盘手，在打黑的过程当中，他涉嫌破坏法律和实施酷刑等等，也就是说当他进入美国领事馆的时候，他是人权侵犯者，是人权的破坏者，而不是被迫害者。即使是他在美国国内申请政治避难，他都不符合避难的条件，而是属于符合去年奥巴马总统“总统令”当中，拒绝入境的人权侵犯者的范围。而陈光诚则完全不同，他是世界上著名的中国维权人士，他被临沂当局迫害，被判刑，刑满以后又被关押在家。他是世界关注的重点，不仅他个人符合美国政治避难的所有的要求和条件，而且还是美国国会和行政当局长期关注的对象。对陈光诚提供保护，会对美国的国际形象，对美国的外交政策等等，都会加分，不会减分的。而且他还最符合美国的立国原则，符合美国的价值观和美国的实际利益。
另一方面，如果和二十多年前方励之在美国大使馆的情况相比的话，当年方励之是被当局视为敌人的人（至少在当时），属于中国官方所说的通缉的对象。而陈光诚完全是自由的，并不被中国官方任何一级政府通缉，中国官方提不出对他的任何指控。从任何一个方面，任何一个角度来说的话，中方都是无理的一方，中方比美国方面更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因为这个事情闹得越大，中国官方在世界上就越丢脸。它至少需要向美国方面和世界解释，在临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抓陈光诚。这个解释，向世界做这样的解释，绝对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从美方来说的话，她至少占了这么多优势。
而从中方来说的话，中方其实分两个部分，并不是一致的。一般来说现在的执政者当政者，很难向美国提出要求来，因为从身份上来说，陈光诚是一个拥有自由的普通公民，至少从理论上来说，临沂方面把他扣押在家是非法的。他应该可以自由旅行，自由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中方不能对美方说，陈光诚是在关押当中逃脱出来的，那它需要出示关押陈光诚合法的依据，它也不能说陈光诚是被通缉的，不能说临沂当局非法把他拘禁在家，他走脱了，所以要通缉他，也就是说中国官方高层不能以临沂地方当局的非法行为，作为一个理由来向美国方面要人。即使是临沂当局它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到目前为止，都不敢说要抓陈光诚。对于中央高层而言，实际上陈光诚走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在也不需要为地方的违法行为去背黑锅。即使是按照官方自己的一票否决权制，处置维稳的责任方也是合理合法的。
然而当陈光诚成为国际著名人权人士，被民主国家的政府、国会、议会作为中国人权状况标竿之一对待的时候，对他的迫害就不仅仅是临沂地方，甚至都不是山东当局能够决定了的。对他的非法立案、起诉和法庭判决，就是典型的公检法联合办案。陈光诚出狱以后一直被关押在家里，西方人把他叫作“软禁”，这个词对于陈光诚的处境来说是过分美化，这种非法拘禁还不是被警方调查期间立案期间，而陈光诚是监狱出来以后，他既不被监狱管也不应该被警方管了。在这以后，被以家为单位画地为牢，不仅自己没有自由，连家人也没有自由，母亲、妻子、女儿，都跟他一起被关在家里。监狱还能探望，这东师古村全村都不能让外人去探望。全国网民可以说是前仆后继到东师古村去探望，加上西方包括CNN在内的主流媒体，著名影星等等到那里照样被打。这种镇政府、派出所、临沂公安，地方上的后勤供应，全国各地警方的配合，网络媒体的封杀，远远超出它们的权限范围。
这里还牵涉到另一个问题，就是维稳和经费的问题。陈光诚在视频里提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维稳的腐败链。“维稳”本身是一个利益集团，这个利益集团就有自己的利益所在，陈光诚事件又再次证明这一点。陈光诚事件完全是被制造出来的维稳事件，这个事件符合维稳、利益和维稳腐败链的所有条件。
第一，是维稳制造事端。陈光诚出狱以后，本来什么事都没有了，就是来一些朋友探望也是正常的。结果这个维稳系统，以把不稳定因素消灭在萌芽状态的这个思维开始制造事端。其实还不是在萌芽状态，还没有萌芽，是防止它萌芽，就大动干戈的把一个盲人全家封锁在家里，就生生的制造出一个中国法治的负面的橱窗工程来展现给世界。
第二，事端一旦制造出来以后，就牵涉到一个经济利益的问题了。陈光诚在视频当中提到，那些迫害他的人告诉他说，2008年对他的维稳经费就是3千万元，现在两个3千万都不止，这还不包括到北京行贿的钱。这个利益链就是从底下到上面，牵涉面之广，打手级的每天100元；组长级的每天除了自己的钱以外，还要从每个打手头上抽十分之一。再往上，一直到北京。这里的利益和腐败，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维稳系统以“维稳”的藉口来增加经费，一级一级的往上要。这就是为什么中国现在维稳的经费超过军费开支的原因。
陈光诚在这个案子里，这些是已经曝光出来了的一个典型案例。在全国像这样子的案例不知道有多少。这个维稳系统里，参与维稳的每个个人，都要从这个维稳经费当中得到个人的好处。这就是腐败的部分。以维稳的名义要到的国家的财政开支，就是超过军费的那一大笔财政开支，其中又有一部分回到了维稳系统的官员，和参与人的私人的腰包里面去。而且事情闹的愈大，他们的钱就愈多，他们的利益也就愈大。除了经济上的开支以外，它的人力资源也在扩张。从陈光诚这个案子也可以看出，就当这个维稳事件被制造出来以后，就会不断的提出要增加人手的要求。从对一个盲人日常维稳人员就有一百多人，再往上不直接接触，而增加出来的管陈光诚相关案子的人，到了各级党政部门还一定有更多的人参与。
我们从理论上看，不论是在自然界，还是在人类社会，从控制论的角度来看，一个稳定的系统，大多数是一个负反馈的系统。即当一个系统出现偏差的时候，把这个系统往偏差的反方向调整回来，以保持这个系统的稳定，这就是一个负反馈系统。这个负反馈系统是趋向稳定的系统。而正反馈就是加强这个偏差的因素，不断的加强不断的加强，直到这个系统崩溃，像自然界的雪崩，就是一个正反馈系统。而在人类社会当中，中国大陆的维稳系统，实际上是一个正反馈的系统。
从政策的制定、建议、执行的结果，反馈评估，和下一步政策的调整，都是来自和这件事情利益直接相关的同一个部门。所以它的权力会愈来愈大，它的经费会愈来愈多，它的人力会愈来愈多，才会造成今天“维稳”成了中国官方的第二个权力中心，而它的开支，也超过了军队的开支。结果造成了全国治安情况愈来愈糟糕，因为不稳定才是它的利益所在。没有矛盾它也要制造一些矛盾起来，来显示它的重要性。陈光诚的案子典型的就是这样，没有事情制造出来的事情。一旦事情制造出来以后，就不断的放大，最终成为轰动世界的中国人权恶劣象征之一的一个大案。
人算不如天算。人设计出来的事情，不管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他设计出来的计划，很少是按照设计者的方案进行的。在这个过程当中，往往是有一些设计者没有预想到的，或者他控制不了的事件，在当中起决定性的作用。也就是说，人算不如天算。王立军出走美国领事馆，就是所有的当事各方都没有想到过的，没有设计到的一个变量；而恰恰是这个变量，改变了整个王立军、薄熙来事件的走向，也就改变了中国今天的政局。而今天陈光诚的走脱，无疑又是一次人力无法控制的变量。怎么能想像，一个盲人被几百个人围了这么久，最后他竟然走脱了。
这个变量所暴露出来的问题，又是和王立军事件，所暴露出来的问题一模一样。所以这个不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最后再说一个其他的问题，就是陈光诚的侄子陈克贵的行为，按照任何标准，都是正当防卫。一个人的家就是他的私有财产，他防卫他的家，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能算过分。事实是半夜11点钟，一帮人没有身分翻墙撬门，进入人家家去，进门就打，这个不是强盗是什么？！现在很高兴的看到，在中国大陆已经有很多律师，接受了陈克贵妻子的委托，来接这个案子。而且这个案子，现在正在全世界的密切观察之下进行，相信这个整个的过程，又是一次曝光“维稳”系统违法乱纪、破坏中国法治的一个极好的机会。
但尽管如此，盲人法律维权人士陈光诚逃出官方当局的严密监管，进入美国驻华大使馆寻求保护，无疑会让中国官方高层感到尴尬。路透社说，陈光诚大胆逃离并进入美国使馆是过去10年来最令中国官方安全部门尴尬的一起事件。报道引述美国布鲁金斯学会中国政治专家李成的话说，“王立军的崛起和他企图叛逃到美国领事馆，以及陈光诚冒险逃脱，都暴露了中国安全系统的严重问题。”香港《开放》杂志总编辑金钟说，从目前来看，王立军和陈光诚先后进入美国使领馆事件本身，对高层的冲击并不大，但陈光诚为什么要进入美国大使馆，则反映了深层次方面的原因。金钟说，陈光诚事件的发生，跟王立军事件的关联在于，给了同情和支持陈光诚的人一个启发，那就是要摆脱陈光诚那样受迫害，受软禁的处境，进入美国大使馆是一个选择。
统计数字显示，中国在经济持续高速发展的过去几十年里，每年国内用于包括打压异议人士在内的“维稳”费用每年递增，2012年中国公安、武警、国安等各项维稳经费增长11.5%，达到7018亿元人民币，超过当年6703亿的军费开支。有报道说，在陈光诚被剥夺自由、软禁在家中的19个月里，当局动用的经费远远超过6千万元人民币，而且这还“不包括给北京高官的现金”。美国《北京之春》杂志主编胡平说，中国官方的维稳有一个所谓自我实现的功能，就是：压制得越厉害，引起的不满就越强，反过来他们就越觉得他们有维稳的必要和压制的必要。他说：陈光诚事件的出现，揭示了“维稳”路线本身的问题，“过去这么多年来在维稳的名义之下，动用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结果造成了越维越不稳。”胡平说，以高压政策搞“维稳”，就像毛泽东时代搞“阶级斗争”，越搞越多，无法收手一样，害怕一旦他们停住或纠正，就整个兵败如山倒，产生骨牌效应。
在外界媒体经过了几天等待后，对于陈光诚事件，中美双方终于有了第一次官方的回应。据新华网５月２日发布消息称，陈光诚于４月下旬进入美国驻华使馆停留６天后自行离开。于此同时，中国官方首次就陈光诚事件表态，新华社发表外交部发言人刘为民称，中国官方要求美国政府为陈光诚事件道歉。与此同时，来自推特消息称，长期关注和参与营救陈光诚的王雪臻在推特发出消息，称中美双方经过紧张磋商，基于陈光诚本人的意愿，中国政府承诺保障陈光诚先生及家人的自由和权利，并会严肃追究相关违法人员的责任。陈光诚先生不寻求美国政府的政治庇护，中国政府表示愿意安置陈光诚去盲人学校做法律教师等。 
综合以上来自中美及民间三方的消息，可以做出以下的分析判断： 
一，新华网和新华社发布消息称“陈光诚自行离开美使馆“的说法，其实是陈光诚在美国大使骆家辉的陪同和保护下去医院就医。特别是中国官方外交部发言人称“中方强烈不满。美方做法是对中国内政的干涉，中方决不接受。要美国道歉”的措辞，熟悉大陆官方外交的人都会明白，这种措辞大都是在私下中国官方与别国的外交磋商受挫、吃亏或是让步时要面子的说法，嘴上说说而已，没有人会当真的，这也是中国官方发言人常年挂在嘴边的废话和套话。同时，这也从另一方面证实了民间传来消息的真实性。 
二，对于美方而言，其能和中方达成陈光诚暂时留在国内的初步协议，是现在比较满意的结果，起码暂时缓解了美国国内和国际对奥巴马政府在人权问题上行动不力的批评和压力；特别是中国官方对美国政府关于人权问题的批评和指责，在外界看来，往往是美国政府坚持人权原则时中国官方的常见做法，这同时也提升了美国政府的正面形象，是美方乐以得见的。 
三，对于大陆高层来讲，在处理陈光诚事件上，外界可以看到走出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保护陈光诚和家人的安全，彻底追查迫害陈光诚的相关人员，这其实就是在正面回应陈光诚在视频中提出的三项要求，完全符合中国社会的广大民意和国际社会及人权组织的舆论要求，是重新树立形象威望、凝聚民心的大好机会。
种种迹象表明，美国政府和大陆高层在陈光诚事件的处理上，正在往双赢的方向迈进。 
不过关于陈光诚的去向，现在仍是两种说法。一种是陈光诚将以就医的名义和家人到美国；另一种则是参与营救陈光诚的胡佳和郭玉闪的说法，即陈光诚想留在中国，继续为人权而战斗。许多人都认为，陈光诚如果到美国，就会忙于生计，而无暇再涉足中国的民主或人权事业。同时由于他们和国内的人没有大规模联络和沟通的渠道，因此对中国的影响会迅速消退。而陈的一家人还面临着交通不便、语言不通等诸多障碍。
美国人似乎总难看清楚中国的局势。这也是大陆官方内部利益关系太过复杂，加上黑箱作业所致。在陈光诚的问题上，如果美国把陈光诚接走，与其说保住了美国人捍卫人权的形象，不如说美国人公开承认——在中国，一个在法律意义上的自由人、并且是一个盲人，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在中国却不能安全的生活。
英国《金融时报》5月1日的报导非常直言不讳，说陈光诚选择了最敏感的时候挑战了中美的“核心”议题。《金融时报》说，在中美多年打交道的过程中双方为了顾全大局，寻求在全球经济、气候变化、防止核武器扩散等方面的合作，人权问题被推至到不显眼的位置。也就是说，这层面纱，全世界都明晰。但2012年，神派遣陈光诚闯进美使馆，用他的出现挑下了中美的所谓核心议题的面纱，强迫他们把在幕后的戏搬到前台来演，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奥巴马政府怎么表演。《金融时报》报道说，陈光诚逃到美国大使馆，随即在社交网站上登出视频，这一切都让中美两国措手不及。
为何《金融时报》说世界警察也措手不及？！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定于5月3日前必须到达北京，进行“核心”议题会谈，陈光诚4月27日进入美使馆。报道说，这只给中美两国很短的时间来协商如何处理这一问题。而在美国，其实结果已经成定局。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罗姆尼说，如果奥巴马总统不能尽一切努力保护陈光诚的话，他不会善罢甘休。大多数的美国人也都会同意罗姆尼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