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12年度的“香格里拉对话”上,美国国防部长帕内塔明确表示,在2020年之前会向亚太地区转移一批海军军舰,届时美国60%的战舰都将部署在太平洋。中国大陆的媒体将此举动简单地解释为“围堵中国”的敌意行为,并且掀起新一轮“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批判声浪。喉舌们的声浪越高,也就意味着大陆权贵们越担心被孤立和被围堵成为一种事实。
尽管短时期内,宣传“美帝”居心叵测可以让一部份大陆民众把眼光从腐败丛生、社会公正陵替的国内政治转移开来;但是长远来讲,中国大陆毕竟已经无法回到毛泽东时代、或像今日的朝鲜一样能绝对掌握公众的信息来源,大陆权贵们在自己邻居中所处的孤立地位会使更多的中国人反思权贵们外交和军事政策,并和国内政治联系起来。换句话说,如果喉舌媒体整天嚷嚷敌人环伺、处境险恶,稍有思想的民众就会考虑,为啥中国大陆和平发展了几十年,还总是被敌人环伺着。喉舌媒体们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人们就要自己去寻找答案。
其实,对大陆权贵们来讲,要有利于国内的宣传,最好它所处的国际环境是这样的:各国表示理解中国(大陆)基于国家安全和国家利益的国防现代化建设,中美两军建立起牢固的互信关系,美国表示永不与中国(大陆)为敌、也不以中国(大陆)为假想敌……诸如此类。毕竟,被国际社会认同和接纳,才更能显示其制度的合理性,才有利于说服国内的民众;而不是整天叫嚷不被人理解、总被人敌视。可惜的是,愚蠢的国内喉舌媒体们总是用激烈的语言回应美国的实际行动,目的是要使中国大陆人相信,美国是一个心怀妒嫉、对自己的处境有高度不安全感的国家,它以充满敌意的眼光看待中国,把更多军舰部署太平洋是要对崛起的中国进行遏制、是同中国人民作对。
那么,应该怎样看待美国军事战略的调整?主要有两个看点。
首先,太平洋、尤其是西太平洋是未来最有可能发生军事力量失衡,从而引发冲突的地区。 而美国本身是亚太国家,不可能独善其身。美国奉行的外交理论中有一条一以贯之的准则:和平只有在各方军事力量均衡的情况下才得以维持。军事力量失衡以后,拥有较强力量的一方当然就不会再选择费时费力、更麻烦的谈判方式来解决纠纷,而是倾向于用更简单、更有效率的办法,即诉诸暴力来解决问题。 简言之:如果两下我就能把你揍趴下,那我还费劲跟你谈什么判呢?这个思路倒确确实实很符合大陆权贵们的性格,一部份长期受到大陆权贵们影响的同胞也是用这个眼光看待世界。他们在痛骂“美帝”自封国际警察、在世界上到处管闲事的同时,却没有想到自己却是这种维持均势的外交理论的受益者。
放到今天的国际环境下,如果大陆权贵们在南海向周边小国诉诸武力,那么南海事关全球的航运和经济安全、而且所有亚太的工业国(主要是美国在这一地区的盟国)也都依赖于通过马六甲海峡的能源线,当然美国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大陆权贵们在台湾海峡运用武力,那么美国有《与台湾关系法》,有防卫台湾的义务,更不可能坐视不理。现实地说,太平洋有大事生发生就与美国息息相关,它都会被卷入。
假如美国不扮演国际警察的角色,那就只可能出现两种情况:一是任由大陆权贵们对周边国家随意下手。从军事上讲西太平洋除日本和俄罗斯实力较强外,其他国家单打独斗都不能与中国大陆相抗。但日本受《和平宪法》的限制、其军事力量的规模和构成都受到约束,日本没有远程的攻击型武器、也没有核力量。而俄罗斯的主要利益不在亚太,也无意要替亚太的国家出头。另一种情况,就是美国不闻不问,也任由其他亚太国家结盟与大陆权贵们开展军备竞赛。显然这两种做法无论哪一种都是对地区和平有害的、包括对中国(大陆)民众来讲也是不利的。所以美国积极参与亚太的安全事务,其实符合这一地区大多数国家的利益。
由于失衡主要来自于大陆权贵们的军力扩张,所以就显得中国大陆成为了美国和这一地区的其他国家要防范的对象。其实维持地区平衡是美国一贯的做法,假如今天是另一个国家不透明地大规模扩军,美国也会有类似的反应。国际社会对共产政权的不信任当然是一个普遍的心理因素,但美国之所以现在调整战略,而不是更早或是其他什么时候,更主要的是和大陆权贵们极不透明地扩展军事力量有关,而且大陆权贵们在与周边小国处理领土纠纷的时候,体现出了越来越倾向于使用武力,至少在国内的宣传和舆论中已体现出了非常明确的意图。
军事透明度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这个透明既包括军事力量的透明、也包括军事意图的透明。尽管军事透明是个相对的概念,没有100%的透明,但无论从哪一个标准看,大陆权贵们的军事都是相当地暗箱、相当的不透明。它一方面宣称自己奉行防御性的国防政策,另一方面又在致力于发展新型核动力潜艇、航空母舰和隐形战机等攻击型的武器——要防御中国(大陆)的领海、领空当然用不着航空母舰,造航空母舰当然是用来打别人的。问题是要打谁?在何种情况下使用这种工具?对不起,不会告诉你。这就好比住在你家隔壁的邻居,天一黑就听见他在磨刀,磨刀干什么,你不知道;刀磨快了要砍谁,你也不知道。白天见面时他跟你笑脸相迎,畅谈合谐、发展等空洞的大话,一到晚上就听见他磨刀霍霍。
而美国,确实是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但美国奉行的全球战略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它的军事力量的使命和用途也都是人所共知的。只要人们知道了这支力量的运用遵循怎样的规则,而且人们也相信这些规则确实会被遵守,自然就不会恐惧。美国所建立的全球安全体系,在大西洋一带是以“北约”为主体;在亚太则是以韩美、日美和美澳安全条约为主体。盟国之间共享情报、定期举行联合军事演习,有很高的军事透明度。而且如果美国的军事战略有所调整,美方会非常主动地向盟国、和相关国家做出解释——像这次“香格里拉对话”上,美国派出了总统以下最高阶的防务官员的代表团阵容,就是要向亚太国家解释美国新战略的具体内容和目的。像未来8年要把60%的战舰部署在太平洋,这么具体的信息都开诚布公了。当然这种解释也是有必要的,因为只有相关国家了解了新战略的具体内容和目的之后,才可能也调整自己的防卫策略,做出跟进和配合。
而中国(大陆),这种细节信息绝对够得上“顶级军事机密”。相应来说,大陆权贵们的军事战略具体内容是什么、目标是什么,一直是一个极具灰暗的领域。
第二个要点就是,有人会问美国有什么资格来谈地区平衡,中国(大陆)有什么义务要按照美国的游戏规则来玩。所谓“国际秩序”是一个宽泛的说法,它由一系列国际条约和协定所组成。比如由《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所规定的海事规则;商贸方面有国际商法、贸易仲裁规则;政治方面有联合国关于人权的三个公约、民族自决原则等。当然,当前的国际秩序不能说是完美的、也有需要完善之处,但从二战以后发展起来的这一套国际规则,至少被证明大多数国家都能从中获益。
而目前,亚太地区没有一个国家相信,中国大陆的军事崛起意味着能带来一种更加公平、合理的秩序来替代现有的秩序,所以绝大多数亚太国家都愿意维持现状。既然是秩序,就需要有权威来维护它,而美国就是这样一个国际警察的角色。显然亚太国家都欢迎由美国出面来维护现有的地区格局不被打破。
美国的啦啦队中,甚至包括原来与美国为敌的、曾经是中国大陆的“同志加兄弟”的越南。尽管美越关系完全正常化尚需时日,但只要大陆权贵们的威胁足够大,美军重回金兰湾也完全可能。而这一幕在今天正在成为现实。尽管现在越南还只是为一些非直接军事用途的船只提供维修服务,但阔别数十年后,在金兰湾又见到了美军船只的身影。
一些国内愤青认为中国大陆是“崛起”的新贵,应当有资格扮演规则制定者的角色,但在亚太其他国家看来,这一秩序颠覆者的角色是相当不受待见的。这从美军主导的“2012环太平洋军事演习”一呼百应,有22国参与就可见一斑。
和平,只有在竞争、或对立各方的军事力量保持大致平衡的情况下才得以维持。一旦出现严重失衡,拥有较强力量的一方就不会乐意用谈判这种费时、费力且效率低下的办法解决问题,而是更倾向于使用暴力这种更简单、且效率更高的手段。美国认为西太平洋面临着地区力量失衡的现实风险,所以,美国调整战略、积极介入,有利于维持地区力量平衡,客观上有利于保持地区和平,也符合这一地区大多数国家的利益,包括中国大陆普通民众的利益。
这种“均势外交”理论可谓历史悠久,早在19世纪初的拿破战争时代就大行其道,后来英国贯彻这一外交原则,保持“光荣的孤立”,不加入欧洲大陆的结盟,而是利用自己独特的地缘优势来保持欧洲大陆的战略均势,开创了近百年的“不列颠的和平”。美国也是这一外交理论的忠实践履者。
也有人提出这样一个问题:美国要来管西太洋的事,通过遏制大陆权贵们来维持地区平衡;但是美国军力全球独大,谁又来制衡它?
这是一个被经常提起的问题,在中国大陆“民间版“《美日军力评估报告》的发布会上,“中国战略文化促进会秘书长”、同时也是大陆军方少将、原国务院副秘书长罗青长的公子罗援,对美国军力提出十点质疑:谁拥有世界上规模最庞大、装备最精良的军队?谁有世界上最大的核武库?谁是世界上打仗最多的国家……,这十点“质疑”基本就是上面所说的那个问题——美国军力全球独大,谁来制衡它——更具体的表述。言下之意是:你美国的军事力量就不受制衡,还到处去制衡这个、制衡那个,你有什么资格谈论地区平衡呢?你的一强独大不就是最大的不平衡吗?这里甚至还有个潜台词——俺们扩军没准儿还能制衡一下美国,有利于世界和平呢!
这个问题本身有一定的合理性。美国既然奉行均势外交的理论,也将维持地区力量均衡作为一项实际的外交和军事目标,那么要求它自己的力量也受到一定的制衡,既要律人、也要律己,当然是个合理的要求。
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军力,那么它有没有受到现实的制衡呢?罗援认为没有,他认为美国是到处制衡别人、自己却“为所欲为”。然而,这种制衡是现实存在的。制约的因素来自于美国作为西方世界盟主、国际警察这个身份的本身——因为它是国际警察,这个身份使全世界都盯着它,因此全世界都在制衡它。
这个解释一些人可能觉得有点牵强。其实不然,这种制约因素是非常现实的。
美军的实力看似全球独大,但不要忘了,它之所以看起来是最强的,是因为其他许多强国、那些有潜力成为军事强国的经济大国,因为有美国扮演世界秩序维护者的角色,从而放弃了自己进一步发展军事力量的选项。比如加拿大,由于和美国接壤、并且是美国的牢固盟友,有美国强大的军事力量防卫大西洋和太平洋两岸,加拿大已完全没有必要自己再去建立一支大规模的国防力量。大树底下好乘凉,加拿大只需要维持一支很精简的军队(陆军现役35000余人,海军8500人)就足以守卫世界第二幅员辽阔的国土了。
又如英国,本来是世界老牌的海军大国,海上交通线更是不列颠帝国的生命线。可是由于有美国强大的军事存在、和北约的安全机制,几个世纪都位列榜首的皇家海军今天已经不再需要维持曾经的规模了。皇家海军的现役军人不过36000多人、80余艘舰艇、总吨位34万吨(不含海军陆海战队);然而要知道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皇家海军的总吨位数是271万吨。
又如日本,这个全球第三大经济体(从经济数据的质量上看,日本的状况要远远好于作为经济总量全球第二的中国(大陆))却只拥有一支规模和用途都受到严格限制的“自卫队”。以日本海上自卫队为例,现役军人约45000人,总吨位数约43万吨。而在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日本帝国海军的总吨位数是约120万吨。另外由于有美国提供的核保护伞,除了英、法之外,北约组织的其他成员国也都没有再谋求自己发展核武器。
以上举例意在说明,并不是没人能够制衡美国,假如美国不扮演世界警察的角色,那么上述各国,特别是西方七国里的另外六个,个个都有潜力成为军事大国。 假如美国也谋求以霸权支配世界、成为和平的威胁,那么其他工业化强国一夜之间就可以重拾军事大国的身份。真到那个时候,恐怕还不一定轮得到罗援少将叫板来“制衡”美国。之所以没有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上述各国认为有美国一家扮演国际警察就够了,由美国出钱出力维持国际秩序,他们也乐于减少国防开支,转而用于社会福利等民生项目,皆大欢喜。而且出于维持现有国际秩序的需要,一般的国际社会成员也认可,国际警察应该有比“普通人”更强的力量。美国全球性的军事存在,就是对任何想颠覆和破坏现存国际秩序的政权或组织的强大威慑。否则真是早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且不说苏联与中国大陆,就是萨达姆和卡扎菲都能独霸一方。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美国并非不受制约、也并非为所欲为,对它最现实的制衡因素,就来自于它是否称职地履行了世界秩序维护者的角色。
“中国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世界人民的眼睛更应该雪亮无比。如果美国这个国际警察也向中国大陆的权贵学习,假公济私、以权谋私、为所欲为、践踏秩序和法律,估计早有一打国家走上了扩军和结盟的道路来制衡美国了。
说美国卷入的地区冲突多,这是一个事实。而且美国所卷入的地区冲突经常还与其直接利益无关。盘点冷战结束前后的历史,1990年代初的波斯湾战争是起因于萨达姆吞并科威特,美国及其盟国介入,是一场“兴灭国、继绝世”的正义战争。1990年代中期美军又介入了索马里内战,是出于索马里军阀混战造成的人道主义危机。1990年代末的科索沃战争是由于南联盟和塞族民兵对这一地区阿尔巴尼亚族的种族清洗。2000年代初的阿富汗战争发生在“9-11”袭击之后,以反恐为目的,对其正义性国际社会无人质疑。争议最大的是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由于一直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小布什政府受到包括反对党和国内外反战人士强烈的质疑;但是也有许多人指出萨达姆本人就是一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1988年他以毒气攻击哈比亚镇的库尔德族人,一次就杀死了至少 5000人;根据伊拉克临时政府的人权部长阿明披露,在1987年-1988年萨达姆发动的“安法尔行动”中,有约50万库尔德人死于迫害或被当场处决,仅此一项就是“红色高棉”之后骇人听闻的反人类罪暴行!总体上来说,推翻萨达姆仍不失为一场解民倒悬的正义战争。
最近,美国参与了空袭利比亚卡扎菲军队的行动;如果伊朗一意孤行要制造核弹,经济制裁和外交努力无效的情况下,美国可能也会发动对伊朗的军事打击。……
罗援少将的“深愁大问”中提到了一条:谁是世界上打仗最多的国家?他想指出的答案是美国。不过他犯了一个重大错误,他把警察执法中使用强制力量,和帮派火并、犯罪分子街头砍人、和小混混打架当成了同一类型的事件。罗援脑袋里想的是:他们都是使用暴力,都是“打仗”,所以是一回事。如果从这一逻辑出发,警察恐怕真的是“高度暴力分子” 了。如果在犯罪率高的街区执勤,警察弄不好天天都要使用强制力量;而最好斗的混混们也未必天天打架。如此一来全世界的警察、包括中国(大陆)自己的警察都成了可谴责的对象。
使用军事力量是一种表象,关键是为什么使用军事力量,在使用武力的过程中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遵循怎样的原则。孟子曾说:文王一怒安天下,武王一怒安天下。商朝的开创者汤在开始征伐的时候“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商汤的军队打到东边去的时候,西边的人就抱怨;打到南边去的时候,北方的人就抱怨。不过,折不是抱怨商汤又干涉别人的内政了,而是抱怨他:你应该来先解放我啊!
中国大陆倒是几十年来都没打仗,打仗是比美国打得少多了。不过它的邻居们并没有人觉得它“和蔼可亲”,他们宁愿远隔重洋的“美帝”搞联合军演,也不愿意和近在家门的“爱好和平”的北京做同样的事。罗援少将们与其弄《美国军力报告》向美国提出一串“深愁大问”,希冀在嘴上讨回点便宜,还不如反躬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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